零雨其濛

雨非霏 or F子
娃媽、手作控、Rilakkuma教主、懶散寫手。

逆風翱翔 11

她不能再多停留片刻,否則便會被後方搜索她的傭兵們找到。

步伐聲很近,就在她躲藏的矮樹叢附近,使她幾乎喘不過氣來,但是她不能喘,不然被淙淙溪流水聲掩護的優勢便要蕩然無存。即使不刻意偽裝,她也已經渾身爛泥和樹葉,剛才逃跑時跌倒滾落泥坑,沾了一身髒污,現在倒正好成為最佳的掩護。

「隊長,這邊也沒找到!」

「不可能啊!那個臭婊子應該跑不了多遠才對。」

雜亂的步伐聲暫時聚集,幾個彪形大漢提著武器邊東張西望搜查,邊大聲的交談著。

「反正她沒水沒糧,能跑遠也沒用。老子最討厭在樹林裡找人了,回去了回去了!」

帶頭的那名傭兵粗聲粗氣的咒罵幾聲穢語,罵咧咧著示意其他人跟上,他們粗暴的踩踏著一地枯枝落葉,被踩斷的枯枝發出劈啪爆裂聲響,也提醒著潔瑟敏危機正逐漸遠去。

不敢輕易放鬆,連喘口氣都是緩緩地,潔瑟敏仍舊維持原姿勢伏低在矮樹裡,哪怕背脊已經彎曲太久,已經從發疼轉而麻木,她依然維持著原姿勢,等待傭兵們發出的噪音微弱到完全聽不見為止。

或許是將她也當成樹叢之一,有些不知名的小蟲爬上潔瑟敏的身子,爛泥的腥臭也順著髮絲緊貼在她臉頰上。要是平常,她肯定會尖叫大罵著拍洗掉這些噁心的東西,但現在她只能閉上眼忍耐,唯有能自由活動的眼淚在污泥染黑的臉上畫出一條條白痕,宣洩著她的痛苦。

後悔莫及,是潔瑟敏現在的寫照。即便是經歷過戰爭的洗禮,她還是太過天真,才會被虛浮的酬勞給誘惑,最後連自己都給賣了。

「騙子,這世界上沒一個可信的人,全都是混蛋!」邊咒罵邊偷喘息,終於確認四周已經恢復原始的蟲鳴鳥叫,她緩緩爬出樹叢,將蟲子自身上揮掉,用力眨眨眼將眼淚擠出眼眶,想看清楚四周環境哪個方向適合逃生,但隨即又一陣鼻酸,氤氳濛霧了雙眼。

可以的話她很想取些溪水裡洗洗臉順便喝口水,但是河堤都是爛泥寸步難行,且從岸邊倒下的樹幹來看,溪水深度恐怕足使她滅頂。此外,依照步程傭兵應該還沒走遠,此時若將自己暴露在溪岸邊是不明智的,要是傭兵們從比較高的地方回望,肯定一眼就能看見她。

於是她只能跌跌撞撞的沿著小溪旁高低錯落的樹林走,岸邊潮濕的泥土和土裡冒出的亂根好幾次險些陷住她的腳,她只能趕快抱住一旁的樹幹,死命將腳從泥沼裡拔出。有時她不小心嗆到了噴濺的泥水,都噁心的差點沒抱著樹就吐起來,但已經快一天沒有吃任何東西的潔瑟敏也只能乾嘔出唾液,因為早就空蕩的腹部根本什麼都擠壓不出來,連胃部酸水都消耗殆盡似的點滴不剩。

即使如此她也不能停止,前進、前進、繼續前進。求生本能催促著她趕快走出這片樹林,回到人多的地方,她才能找到食物並找人求助。

即便是兩年前王都被攻破時,她都沒這麼狼狽慘淡過。腦中呼喊著要身體快動,四肢卻已是千斤重地難再挪動。

「早知道會這樣……我太蠢了,我為什麼這麼蠢……」

掛著淚水,潔瑟敏踟躕著緩慢拖著沈重的雙腿。她實在是太餓了,餓到即使現在眼前遞來的食物有摻了毒,她也會毫不猶豫的吞下去。

或許那些被她賣掉的孩子也是一樣吧?

當窮困飢餓到再也沒有辦法時,只能賭上最後一點可能求生存。

原本在王都被攻破之前,她也已經有了定下終身的對象,然而比起姊姊更加不幸,她的未婚夫出征後就再也沒有回來,由於尚未完婚,連戰士遺孀的身份都不是,自然也拿不到任何撫卹。家人在王都被魯西達尼亞人攻破後被殺,她和被外族士兵強暴後瘋掉的姊姊苟延殘喘,好不容易捱到亞爾斯蘭解放王復了國,卻又下達奴隸解放令,她僅剩的一名女奴知道主人再也無權指揮自己,立刻頭也不回的離開。

窮,還是要活下去。

被優厚的金額打動,她從人口販子那拿了毒藥,將藥物混入食物中,再分給街上流浪孩童,待孩童發病陷入發燒昏迷倒在路邊後,再假扮成要帶孩子到鄉下休養的母親,將孩童用載出王都交給雇主,依照人頭抽取佣金。當初乍聽以為應該很簡單,但實際上陣後才發現街上的流浪孩童比她所想的精明更多,對於陌生人突如其然的施捨都警戒萬分,她花了好多功夫,好不容易才終於拐到兩個年紀比較小的。但一開始與雇主約定的是三個人,距離約定的時間越來越近,人數卻依舊缺一,她索性鐵下了心,把家裡那個早就不順眼很久的魯西達尼亞混血嬰兒算上,一起帶出城去。

出城之時,還差點被守成士兵找了麻煩,由於之前與她一樣負責替人販子拐街童的婦女,誤把跟街童一起嬉鬧的普通人家孩子毒倒帶走,鬧到滿城皆知有人在誘拐孩童,使得進出城的檢查變嚴謹許多。幸好有了不知名的男子協助,潔瑟敏好不容易矇混出城,卻又被雇主嫌棄嬰兒沒有販賣的價值,不能算數。

『我要這種只會吃喝啦撒哭,還聽不懂指令的幹甚麼?我要的是能走能跑能使喚的小孩,妳找那兩個年紀太小又病奄奄的就算了,居然還帶嬰兒來?我難道當初講不夠清楚?還是妳根本聽不懂人話?』

回想起人口販子以掛滿戒指的肥碩手指直指著自己鼻子羞辱,潔瑟敏就覺得怒火高漲。

『那,嬰兒還我,我去幫你找符合條件的,這樣行了吧?』

『不必,嬰兒的半價我已經給妳,就是我買斷了。』

『錢我可以退還,嬰兒還給我,反正對你來說沒價值。』

『妳還真不會做生意,行啊!嬰兒可以退給妳,但是沒完成合約,之前使用的藥、馬車費用妳也都得賠給我。』

當時她的表情一定相當悽慘,否則人口販子不會笑得那麼放蕩愉悅。

『就當我大發慈悲好了,既然都帶來了,價格差了點我也就認賠。只是妳沒能完成合約,所以得用勞力來補足,可別妄想要逃走,妳在城裡還有些什麼親朋好友,應該不希望他們突然發生什麼意外吧?』

一切簡直像場漫長的噩夢,卻又僅是幾天之間的事情,她賣掉街童去當奴隸,自己卻也成為別人的奴隸,數不盡的洒掃工作使她渾身疼痛,思考能力也逐漸麻痺遲鈍,最後居然能趁看守喝醉時逃出來,到底是真的幸運還是被故意放走,她已經無法思辨。

餓到頭暈目眩,她一個踉蹌再也支撐不住,滑坐在一棵樹旁,意圖抓緊樹幹的手早被粗糙的樹皮磨出鮮血,身上也都是一路跌摔的傷,泥水與汗滲入傷口造成的疼痛卻僅使她多清醒了幾秒而已,又立刻陷入昏花。

──要死在這裡了嗎?

她望著無論哪個方向看起來都差不多的樹林,風吹拂使枝葉搖晃著發出沙沙聲響,蟲鳴嘎嘎,通過樹叢落下的斑駁光影時明時滅,溪水仍在淙淙流動,她卻再也動彈不得。

她微弱的低喘,閉上眼睛。

──對不起,姊姊。

為了順利抱走嬰兒,她分出一部份原本應該用來使街童便於運送的安眠藥,讓瘋女子瑪加莉斯難得平靜的陷入沉睡。她可以想見姊姊醒來之後發現自己和嬰兒不見,一定會更加驚慌退縮吧?

原先她以為自己將孩童交給雇主換到酬勞之後,可以很快就返家,拿獲得的報酬好好添購些食物,也可以歸還之前一直讓卡帖爾破費的人情,卻沒想到拖延了這麼多天還沒法回家。她不在這些日子裡,無法自主打理生活的姊姊到底會怎樣?她滿懷愧疚不敢細想。

如果自己沒貪心那些酬勞就好了,一切都是自己的錯。

遠方又響起男人們粗魯的呼吼聲,追逐她的傭兵大概不甘於無所收穫,再次折返回來搜索。心臟因緊張而劇烈的跳動,但是她已經沒有力氣逃跑,連睜開眼看看四周都欲振乏力。

腳步聲越來越近了,她知道那些傭兵已經發現自己留下的腳印和血跡,包圍網逐漸收緊。她放棄的垂下頭,準備等著傭兵們發現自己,步伐聲卻再距離她幾步的距離停止了。

「誰在那裡……啊!!」

呼喊聲被破空而過得箭鏃疾飛打斷,接二連三有人中箭後發出淒厲慘叫倒下,一時之間驚得樹林裡群鳥亂飛。

內鬨?還是這林子裡還有其他人?

她用盡最後力氣睜開眼睛,看到一個包著頭巾、側臉有紋面的黑衣青年射出一箭後稍微甩了下手卸除後座力,隨即再次搭箭朝自己指來。

「等、等下…」她驚恐哀鳴著,音聲虛弱喑啞不成調。

黑衣青年瞪視她狼狽的慘狀一眼,隨即轉開弓,射向不遠處一名還想爬起來的傭兵,箭勢凌厲的劃過樹叢間隙,精準的刺入傭兵喉間,連慘叫都來不及,傭兵已經倒臥在血泊中抽搐,眨眼間就沒了氣息。

雖然搞不清楚狀況,但看來應該是得救了。潔瑟敏茫然的望著救命恩人,眼前一黑便癱軟著倒了下去。

「欸!振作點!」剛發揮完至少是帕爾斯第二或第三神射技術的梅魯連皺著眉頭蹲下來,伸手探了下潔瑟敏的鼻息,確認對方還活著才搖搖頭站起身。

四周圍不知何時已經又冒出幾個類似打扮的黑衣人,見到梅魯連朝他們抬了抬頭,立刻悄聲無息的靠了上來,他們從剛才就已經都埋伏再樹林裡目睹了一切,就等前任軸德族長的兒子一個指示,便能隨時出手解決傭兵。

「你們兩個,先把她抬回去,弄醒後再來問話。」雖然不願繼承族長,梅魯連仍舊有著領導的架式,迅速的判斷並做出指揮。「其他人,去搜那些屍體,看看有什麼線索。」


++


因為泡水而腫脹變形的身體被擺放在木架上,即使有了布料掩蓋也仍舊掩不住腐敗味,並不斷滲著水,沿著架子往下滴個不停,在石砌地面上染了一整塊的陰影。

「是個年輕女性,頭部有明顯撞擊,可能是從高處墜落進水池後,頭先撞到未完工的蓄水池邊緣,昏厥後滾入池內溺死,因為泡了幾天已經臉孔都變形,身上也沒什麼明確胎記或傷痕之類特徵,因此不太好判斷身份。死時身著常見的長衫和披風,手腕上掛了絞花金環,用料都很普通,也不太能當作線索。」

以不帶感情的音調報告著屍體檢查後的判斷,醫官在副宰相的示意下退了下去。

「都怪我不夠仔細,那天明明巡視時聽到落水聲,卻沒更仔細去搜索。」與意外發生當下擦身而過,亞爾佛莉德充滿歉意。

「陛下,您還好嗎?」

一聽到需要自己來護衛國王安全,立刻以最快速度抵達現場的騎士,見到亞爾斯蘭臉色不佳,顧不得在場眾人眼光,連忙要伸手扶住國王。

「沒事。」不能允許自己有任何示弱,亞爾斯蘭輕輕往前一步與達龍拉出距離,他喚過女神官。「法蘭吉絲,精靈們有感應到什麼要告訴我們的嗎?」

「有的,陛下。」法蘭吉絲朝年輕國王欠身鞠躬。「我剛才試圖請精靈與亡靈溝通,但精靈說沒有辦法。」

「沒有辦法溝通?」

「是的,只知道亡者還有掛念,在尋找著什麼,卻又無法表達,所以目前仍在此處徘徊。」

彷彿是亡靈要呼應法蘭吉絲的話般,一陣疾風突然吹過,成排的旗幟迎風亂飛發出劈啪聲響,沉默與恐懼也隨之擴散向後方圍觀的工人們。

「陛下,這樣下去會影響士氣的。」馳騁過沙場,早已看過無數死屍的薩拉邦特雖然不怎害怕,但一想到那責甚囂塵上的謠言居然成了真,仍舊背脊起了一陣疙瘩。

「先安魂吧!法蘭吉絲,麻煩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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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線並進的時間軸大概已經讓人眼花了吧OTZ 感謝所有願意等待更新的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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