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雨其濛

雨非霏 or F子
娃媽、手作控、Rilakkuma教主、懶散寫手。

雙夢

(失墜之夢)

他又夢見自己掉了下來,自極高、極高的空中失速的急急墜落。

伸長了手,白雲抓不住、風抓不住、白天黑夜切換之間日月都自指縫間溜走。

墜落應當是極快的,並且在高速中被重力拉扯至渾身疼痛,但他卻感覺不到疼痛,只有雙耳被巨大的耳鳴轟響佔據。

曾幾何時開始,他已經習慣了這樣的夢境,先是被雲後團團冒出的米國B-29包圍,銀白機翼如刀,斜切該雲層並反射奪目的光線,無論戴上多厚的護目鏡都難以抵擋。緊接著是耳朵的失去效力,螺旋槳近距離發出的規律的震天響聲忽左忽右的來去。照理而言此時的他應當處於接近失明又失聰狀態,高空的寒冷和強風也奪去他的其他感官,但他卻又能在威壓之後感受到來自下方地面、被砲彈猛烈轟炸下發出的劇烈地鳴。

他呼喊、怒吼,他朝他們施發念動力攻擊,希望引得砲彈都朝向他而來,那些B-29卻無視他的挑釁,以數量優勢躲避著他的攻擊之於,繼續維持著包圍他的陣型並朝下方轟炸,機腹倉開合不止,被傾瀉出的砲彈也不止,彷彿是在刻意嘲笑超能力者也有極限一般。

照理說B-29並不是那樣輕靈迅速的機型,憑他的超度等級,也不可能在這麼長久的戰鬥中還消滅不完一兩個分隊的敵機。但是在夢中,敵機卻能夠源源不絕的出現,並且輕巧的避過他的攻擊,持續消耗著他的體力,直到他氣喘吁吁、四肢發麻,胸口因高空稀薄的空氣而開始疼痛,汗水溜過兩鬢滲過護目鏡的邊隙,視線被強光灼燒到開始模糊。

對外的感官盡失,對內他卻能夠聽到自己血管轟隆隆的流動聲音,腦海中雜緒皆去徒留一片空白。終於,力盡的他開始失速下墜,防護的力量也隨之解除。

如果夢境到這裡就結束,或許他會覺得舒坦些,然而通常這只是中段而已。

他接下來總會聽到熟悉的飛機引擎聲自後方快速的逼近,那是日方稱霸當代的戰鬥機─零戰,明灰色機身在夕陽中掠過橘紅的雲端,白底紅圓的太陽象徵在機翼上閃爍,以超越當代所有戰機的速度,在他下墜而相反地視線中朝向B-29逼近,刻意輕量化過,卻仍不失東洋特有圓潤曲線的鋼筋鐵骨機身在飛行中如此雅緻秀麗,讓他想到軍方宣傳中每每提起的那些美麗名詞:神風、回天、散華、玉碎。

他得幫助他們,他的同胞,哪怕玉碎於此。

那時候,他還沒詛咒起普通人與超能力者的差異,也還沒體會到憎恨的本質,而只是作為一個部隊編制中的成員而存在。雖然有點和其他人不同的力量,但在作戰目標上,他和超能力部隊的隊友們,與其他分隊同袍們並無兩樣。他為自己終於有歸屬和發揮餘地而由衷的開心,雖然多少曾懷疑過殺人的不義和殘忍,但為了自己的存活與隊長的厚望,他仍然完成了那些抽去光大偉正外皮下就是殺戮的任務。

這次,他也試著拉長雙手,將殘存力氣凝聚在指尖,以下墜之勢、最後之力瞄準了即將和零戰正面衝突上的B-29。

但是,不等他釋出最後的攻擊力道,疼痛已經搶先在他額間和胸口炸開。他先感覺到腥甜自喉間湧出,接著暗紅污染了視線,然後是吸不到空氣引發的急喘,以及墜落時被風高速切割全身的劇烈痛楚。

在意識開始模糊中,他看到了上方攻擊自己的零戰,機內坐著早乙女隊長,在逆光陰影裡勾起一抹微笑。伸出機身的機槍口正冒著白煙,正當他錯愕與憤怒,他的聽覺便突然恢復,或者說、精神感應的力量突然恢復,那些來自四面八方、兩國戰機駕駛員對於他被戰機機槍直接命中還沒死透的怪異,發出既驚恐又憤怒的惡毒詛咒,還有隨之而來的密集掃射,有的自他髮稍、耳際、四肢邊緣擦過,有的則直接的貫穿他的身體,帶走大量的鮮血、碎骨和殘肉向下急奔而去。

他詭譎的笑起來,被血紅模糊的雙眼淌出了淚。

他朝那些戰機伸長雙手。夢境該停歇了,一切也都該收場了。

閉上雙眼,不用看他也能夠想像那樣驚人的破壞力道自他身上爆發而出,將上方的所有戰機一一拉扯到引爆,有如煙花盛開般在天際炸裂,他忘記了身上的疼痛,只是專注在破壞上,毀滅於他原是天生本能,四散的機體殘骸和油污黑煙伴隨他一起失速下墜。

他依然伸長了手揮舞,在火光中繼續狂笑著、流淚著,等待夢境即將結束,並且明瞭等一下他會在哭泣中醒來,蜷縮起身子等待心痛退去。

 

但是這次總算有所不同,他在醒來前突然被緊緊的握住手,一股溫柔而強硬力道將他拉入溫暖的熱度之中。

 


(歸去之夢)

他也夢見自己掉下來,是從樓梯上重重滾落。

摔在地上的一瞬間他以為自己就要死去,卻發現睜開模糊泛著金星的雙眼,還是可以清楚看見那些同學慌忙走避的雙腳還交錯踢踏著。他想呼喊他們,卻發現囁嚅半天擠不出個像樣的話語。

上課的鈴聲響起,那些嘻笑、辱罵、嘲諷的聲響伴隨哲雜沓的步伐聲在樓梯上方逐漸低去。他想撐起身子,卻擠不出半點力氣,一點血腥味在口中擴散,或許是摔下樓梯時咬到,也可能是忍痛時誤咬,他想伸手去抹,最終卻只能乏力的任由腥鹹擴散。

他不想爬起來了。趴在冰涼的地面,他有些疲憊的半闔雙眼,等待疼痛遠去。

曾幾何時開始,他已經習慣了這樣被普通人和特殊能力者不約而同的排擠,逼得他獨來獨往無法融入群體,然而他越是放低身段,故作開朗的談笑,那些有意無意的排擠越是如影隨形,催逼著他屈辱的向他們求饒。

他無法理解自己的異稟為何如此的食之無味棄之可惜。在普通人面前,無效化能力自然一點意義都沒有,但是受到檢測後確認是特殊能力者的標籤如影隨形,提醒了普通人他不屬於大眾的族群,最好敬而遠之。但在超能力者面前,相較起瞬間移動、精神感應、或者念動力攻擊等等具體可見的異能,只能無效化他人能力的力量,更顯得毫無意義。更有甚、還會讓特殊能力者感覺頭暈耳鳴,這自然也成為他們為自己的霸凌行徑找到理由。終歸而言,他充其量就是個移動式ECM,既不足以引起普通人政府正規部門的吸收訓練,也讓其他特殊能力者視如涕唾巴不得距離越遠越好。

什麼類型的欺負方式他都遭遇過了,正面些來的群體排擠、言辭羞辱、暴力圍毆自然不會少有,暗地來的諸如塗鴉或丟棄用品、編排謠言中傷等更是層出不窮。

為此,從小他轉學搬家數次,父母從一開始憂傷的收拾行李,到最後忿忿的將他的物件隨意丟置;從無奈的諄諄提醒莫在惹禍,到後來煩躁厭惡的只用餘光瞪視他;從悉心噓寒問暖他的日常生活,到最終放任他隨意自處實則乾脆無視存在。

可惡、為什麼?為什麼是我?

類似於此的疑惑伴隨著莫名的憤怒、恐慌和罪惡感,永遠沒有答案。

他持續側臉貼著地面的姿勢趴著,感覺胸口著地撞擊的疼痛稍微退去了一些,動了動手指,雙手似乎也沒有大礙還能夠正常作動,不過雙腳還是麻痺且劇痛著,或許剛才跌下來時腳骨折了,他皺起眉頭有些煩惱等等該怎麼處理傷勢,就醫是不用多想的,他已經太習慣於自己處理傷口,並為了預防接連不斷的傷害而加緊鍛鍊身體和提昇反應速度,以免輕易輸給那些或為嬉鬧或為怨恨的攻擊。

疼痛中腦海裡掠過父母親人淡漠的眼神,他苦澀的笑了起來。他其實能夠體會有一個這樣麻煩小孩的困擾,所以對於被當成陌路人以對也絕無意見。他更能理解對於普通人或特殊能力者而言,他的能力只能與格格不入畫上等號,無論放在哪一邊都是個異類。

為此他學會了以抽離的態度來看待世界,冷眼去習慣那些加諸在身上的傷害,也去習慣他曾經嚮往的人與人和平共處,不過是世界的表象而已。他隨時可能獲得什麼,也隨時可能失去什麼,因為他終歸是個異類。

只是異類仍然是血肉身軀,會痛會傷心,會渴望信賴與接納,並且有一安全歸處可去。

腳好像稍微能動了,或許傷勢沒有想像中的嚴重吧?他終於趲足力氣挪動下腳,結果差點沒痛到昏厥,只好繼續氣喘吁吁的趴在地上,視線向下總算瞄到皮開肉綻的小腿,恐怕一時三刻他是無法獨自起身的了。心裡的疼痛可以隱忍,生理的傷口卻無法忽視,他沒法就這樣站起,無可避免的,他會像所有人一樣期待哪裡伸來一雙願意幫助的手。

如果有這樣的人存在就好了,只是,這樣的人真會存在嗎?

如果哪一天,有人告訴他,能夠到他的身邊去,並且以不帶任何色彩的眼光看待他,不計較他的能力只看他的真心,他必然會死心塌地、全力以赴。

他記得自己後來好像找到了那個所在,但又自己將他弄丟了。雖然想不起細節,他仍感受到體內燥動的懊悔如浪,沖刷撕扯著他的心,提醒他快些拼湊起碎散記憶的全貌,好找到歸去的方向。

『你還在這裡做什麼?』

他想回答自己受傷了、而且丟失了什麼現下想不起來,卻又猛然被這熟悉的聲音震懾的啞口無言,只能抬頭望著那黑影從逆光中伸來的手。

『你不是說要看我創造的未來,還趴在這幹麼?我要丟下你囉!』

 

他突然腦內一片波翻浪湧,什麼都記起來了。那就是他要回去的地方。於是他奮力的,抓住那伸來的手,瞬間掌內冰涼如水。

 

 

(甦醒時分)

他們雙手交握著醒來,在朦朧中疑惑對視。

「你的手可真燙!」「你的手好冰!」

他們異口同聲的說完,一個錯愕瞪大眼睛,一個尷尬歪嘴傻笑。

「呿…」還是兵部先甩開了手,用力戳了戳安迪厚實的胸口惡言先向。「一定是你太吵了才害我夢到以前的老往事,我看那些螺旋槳聲音其實是你的鼾聲吧!」

難得不是直接被超能力修理,這點戳弄不痛不癢更像嬉鬧,安迪困窘又好笑的抓住兵部的手指。「我才想說是你睡姿不良踹我了吧?我剛夢到被踢下樓梯,腿都摔斷了痛死啦!」

才說完,安迪果然立刻被瞬移丟下床,不過基於習慣每次都是同樣待遇,安迪早就學會該先在對方出手前抓對間隙反擊,例如這次他就成功搶對時機抓住對方一起摔。

「笨狗你幹麼?」

被抓住而一起滾下床來的兵部提高音量罵著,臉上卻看起來不像真的在生氣。安迪嘻笑著強制抱緊對方按在胸口,寵溺的揉揉對方銀亮髮絲。

「吶…是說剛才在惡夢裡,你最後拉住了我耶!」

「哼、那可真是恭喜了!」拗不過對方的力氣,掙扎幾下後兵部放棄的趴下來,將臉埋在對方安全的胸膛裡,隨著對方的呼吸起伏。他閉上雙眼聽著對方胸口深沈穩定的心跳,然後用細微到幾乎不可聞的聲音悄悄笑答。

「不過…我也是。」

 

 

 

2013/05/27初稿

2013/05/27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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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只有想到第一段,總是被惡夢糾纏的少佐,夢到在空戰中瀕死墜落。關於戰機的知識都是惡補拼湊來的,求考據黨放過<O>安迪的夢則是後來才想到,身為一個兩邊不討好的邊緣者,應該多少也會被過去的陰影糾纏吧?最後一點甜頭希望中和一下,雖然說前兩段自己是覺得氣氛沒寫到位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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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游鱼--板子复健中零雨其濛 转载了此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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