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雨其濛

雨非霏 or F子
亞爾斯蘭戰記坑底,騎士殿下萬歲。
長髮傲嬌受控、娃媽、手作廚、COS魂、偶爾奮起的懶散寫手。

寶石06 (完)

那明顯是套稍大的女性衣服,街燈昏黃下依然可清楚看見花朵樣式的刺繡鑲邊,以及胸口、袖口的裝飾珠子,還有整組的半透頭紗。雖然說偷跑出宮確實需要點喬裝以免被認出,但達龍真沒想過亞爾斯蘭會帶女裝出來。

「哪來的?」「玩遊戲贏來的。」亞爾斯蘭理所當然的說著邊迅速的將衣服套上,他扯下束起頭髮的帶子,甩了甩滿頭銀亮髮絲,用手指隨便梳梳權充整理,再由達龍幫他披繞上頭紗。

「這耳環是…?」頭紗繞到王子耳邊時,達龍認出了自己從絹之國帶回的貢品。黃玉,絹之國視為辟邪護身的美礦,小而圓潤,簡單精巧的耳環現在像寶石鑲在精美的臺座上般,在亞爾斯蘭細嫩的耳垂上散發著柔潤的光澤。

「因為想說要喬裝得像一點,所以我自己穿了洞戴上,穿耳洞可真痛。」王子直率的回答,顯然對這樣的舉動頗為得意。他舉起了纖細的手臂,上頭掛了兩個女式絞花手環,也是遊戲贏來的。在前幾日庭院的野餐裡下定趁節日溜出皇宮的計畫後,他就一直在用各種不引人注意的方式準備著。

達龍覺得心頭像有石子蹦地撞進來般又痛又沉,話語哽在喉間無法成章,只低聲匆匆催促走吧,便將鞋子還濕著的亞爾斯蘭抱起走向巷口,而已經被繫在巷口許久的馬不耐久候,兀自噴著氣不安的跺步不止。

若是騎一身黑亮又精壯的戰馬艾布蘭會太過顯眼,因此達龍只能捨棄愛馬,牽了普通的拉車用馬出來,畢竟是平日不慣載人的馬,當他們坐上馬背時還倔降一跳,險些把兩人掀了下來,幸好達龍馴馬經驗豐富,並且一手緊扣在亞爾斯蘭腰際,才沒在剛離開王宮就發生意外。

「沒事吧殿下?」

亞爾斯蘭搖搖頭,將頭紗往下拉蓋住額頭,側身緊貼在達龍胸膛上,那裡傳來的體溫和心跳使他慢慢鎮定下來。

他們上路,再沒有高牆能阻擋自由翱翔。

噠噠的馬蹄聲輕快的響起,踏過石板街道將回音融進節慶嬉鬧的歡愉裡。達龍左手抱緊亞爾斯蘭,右手熟練的駕馭著馬匹向前奔跑,街燈快速的朝著反方向退去,他們得撿人少的巷子走,但無可避免總會穿過一些人群匯聚熱鬧蒸騰的地方,那時他們就得放慢腳步,假裝和所有人一樣沉浸在快樂的氣氛中,然後緩緩踱步到下一個巷口,才又加快速度與喧鬧逆向著分道揚鑣。

久違的自由讓亞爾斯蘭以為自己真的在飛翔,他貪婪的大口大口吸著皇宮外的空氣,哪怕那之中夾雜著許多牲畜腥氣、食物油膩,以及冬季草葉枯萎的腐味,仍使他感動莫名,那才是他熟悉的氣息。

回來了、我回來了!他在心底呼喊著,血液沸騰著奔流,身體輕盈到像是夢境般漂浮著。散落在大街小巷間的歡慶聲彷彿都成了歡迎他回家的回音,再快些吧!再快些吧!順著這方向跑下去,就是這條路,過去上學的私塾就在那方盡頭,然後拐個彎穿過個拱門,進到被兩側商店包夾的長街,越過這些曾經一起歡慶節日的人群,很好,沒人認出他來,即使有目光投射來,也只以為是一對兄妹、或者情侶、甚至丈夫帶著小妻子出外散心,他們忙著隨烏塔琴的節奏拍打手鼓,叮鈴叮鈴,咚搭咚搭,嘻嘻哈哈,街燈搖曳的火光使他們每個人都看起來既熟悉又模糊,背著這一切繼續前進,月光使熟悉的街角也了流動的錯覺,街道化作柔軟的潮水,推擁著離開的孩子歸來。

到達了,就是這裡!

馬被勒令停止時發出一串嘶鳴,引來在街旁歡欣閒聊的人們好奇的眼光,他們張望,不知道這對兄妹、或是情侶、或丈夫帶著小妻子的組合,興沖沖跑進這個小街區做什麼。

街還是原來的街,店還是原來的店,四周還是熟悉的,原來亞爾斯蘭生活過的屋子位址上,卻坐落著陌生的新建築,牆垣厚厚的灰泥上還沒有陳年的污漬,原先大到能伸出院子的老樹被修剪掉了寬闊展開的枝椏,禿著臂光著頂,替他俯瞰著一個進不去的門。

這改變使他震驚。

他的手和臉,剎那間熱度像被什麼吸走,全冷到打顫。

他聽著達龍向街旁的人詢問新房子的主人,那是個從未聽過得名字,因為忌諱前屋死過人,所以整個拆掉重蓋。當達龍再探問他奶媽夫婦的名字時,那曾經的鄰居搖了搖頭,證實了半年前兩人早死於葡萄酒中毒的流言。

他閉上眼,最後點希望也消散了。

一直以來,他都在逃避,因為沒參加到喪禮,因而在心底說服自己,其實奶媽沒有死,都是父王和母后要讓他斷了逃走的念頭,才編造了這些謊言欺騙他,只要他能夠順利逃出來,一定可以再見上兩人,即便是無法回到過去的生活,也要重新的、好好的道別,告訴他們自己正在努力成為一個真正的王子,要他們別擔心。

但實際上,一直編造謊言欺騙自己的,唯有他自己。

「還想去哪?」達龍強而有力的手臂成了支撐,摟緊如風中飛絮的他。

他想了想,咬咬牙,指了私塾的方向。

街景再次後退,拋下了後方猜測的竊竊私語,他們興致沖沖而來,憂傷鬱鬱而去,馬蹄激起街上塵煙。歷歷在目的往事彷彿前生已逝,如今他在這已經是截然不同的今生,真相如牆成了阻隔回去的路,沿途灰白的牆垣使得曾經熟悉的街區竟像個荒原。

私塾的門半掩著沒鎖,他們很輕易的就踏入,放假了,靜悄悄的空間裡只有他們兩人的腳步聲迴盪,遠方的喧囂沒能闖入幽靜的空間,全被風阻隔於牆外。

「我坐在那邊過。」亞爾斯蘭指了指緊密並列的矮桌最前方,現在那個位置,是否已經換了其他低階騎士的孩子使用?

「這是我畫的!」亞爾斯蘭驚嘆著摸著牆面已淡掉的塗鴉,一些清晰且歪七扭八的字是新的,誰也不知道這些孩子氣的破壞裡,夾雜了王子的真跡。

「原來我有長高啊…」亞爾斯蘭比擬著柱子上的記號,那是去年差不多身高的夥伴們互相幫忙劃上的,賭注是每人繳一塊糖霜千層酥,看年底古爾邦節時誰長得最高就獲勝。

他靠了上去,用碎石淺淺的劃上現在的高度。新的記號只有這個,或許明天,其他一起打賭的孩子們也會來到這柱子前驗收成果,也可能,他們已經有了新的打賭,而把這邊給遺忘了。

他們是否也會遺忘了,半年多前曾有個名為亞爾斯蘭,以為自己只是普通騎士之子的孩子,在這裡度過無憂無慮的日子?

他哭了,一開始是大滴大滴的眼淚簌簌掉下,然後是喘不過氣來的低聲啜泣,窄小的肩膀遏止不住的抽動著,那哭聲不大卻是撕心裂肺的傷痛,無家可歸的哀鳴。

「殿下…」達龍伸出的手被拒絕了,亞爾斯蘭抽泣著躲開,抱緊雙臂蹲下來泣不成聲。

無能為力的騎士只能站在那守著,揪痛的,等待王子替自己確認終結的過往哀悼。

一道煙火劃過夜空,炸出了瞬間的絢麗,接著又有幾道不服輸的煙花,衝上更高的夜幕,轟然綻放出消散前的炫爛。晚宴快要結束了,他們該回去皇宮了。

「殿下?」見亞爾斯蘭猛然站起,達龍趕緊伸手去扶,深怕他蹲太久突然起身會頭暈目眩。但亞爾斯蘭僅是搭著他的手臂,哭過的雙眸清澈如洗過的天青石般明亮,火光下堅毅的表情透著瑰麗的美。

「行了,我哭完了。」王子的臉上蕩漾綻起笑,毅然決然,堅定卻淒涼。「這樣我就可以徹底死心了。」


煙火照耀了他們回程的道路,富麗輝煌的色彩交錯閃逝,一道一道,輝煌了帕爾斯的夜空,讚嘆的呼聲此起彼落,今天確實該是全民歡慶的日子呵。

不耐載人的馬兒腳步凌亂,已經開始疲憊了。沿路上亞爾斯蘭不再說話,達龍也體貼的保持沉默,只是溫柔的抱緊王子,在馬背振動過大時低下頭來確認王子沒受驚嚇。

『我只會問這麼一次,請伯父您告訴我。殿下失蹤那次,您是怎說服王妃陛下來的?』雖然知道這屬於王子的家務事,他仍基於心疼而想要得到答案。『有什麼辦法,是能讓殿下更被陛下重視的嗎?』

『不是跟你說保持無知比較好嗎?你這蠢小子,知道了後你又能幹麼?』伯父雖然說得疾言厲色,卻是掩不住的苦澀。『你總是這樣,想說什麼就不經思索的說,一點都不考慮適當與否。』

『我只是擔心殿下…』

『我也擔心你!』伯父異常嚴肅的喝止了他再繼續追問。『殿下就像尚未雕琢的寶石,在適合放光之前,最好就這樣維持著不起眼的模樣就好。你如果真的擔心殿下,不如先鍛鍊好你自己。』

伯父的話是對的。現在,亞爾斯蘭已與過往做了徹底的告別,明日,他將會重新回到王子身份,成為溫和善良、悲天憫人的王位繼承者,把悲傷與懷念埋葬在今晚的夜色裡。而自己參與了這個轉變,可是否已做好準備,要把擔心化為實際的守護,替這令人心疼的王子擋下未來將遭遇的磨難?

達龍沉默著扯著韁繩,通過人聲鼎沸的廣場時,繁囂的吵鬧化成一整片嗡嗡地聲響,像潮水般沖過來、又自他耳邊退開,然後漸行漸遠。

回到暗巷裡,他們下馬,走進溝渠口,木架還維持他們離開前的狀態蓋在洞口,等待王子通過後返回現實。

亞爾斯蘭舉步維艱卻又神清氣爽,拆卸下那些喬裝,他把頭紗一拉扯下,感激的朝達龍淺笑。

「謝謝你,達龍。」彷彿剛才發生過的事情已被遺忘,那笑容沉靜靜的、仍舊稚氣無辜,火光在他臉上一跳一跳,使他的神情格外動人。

「殿下,記得耳環回頭趕緊摘下,傷口幾天就能癒合的。」達龍撐著木架好讓亞爾斯蘭蹲回溝道,邊仔細叮嚀著。

「不了,就這樣戴著吧!我想當個紀念。」亞爾斯蘭朝他擺擺手後伏低身子,鑽進洞內,或許是不好直視著對方明白說,但達龍仍清楚的聽到王子消失在溝渠口前的話。

「而且這顏色跟你的眼睛一樣,我很喜歡。」


++


「這可真不是個愉快的故事,太哀傷了,譜成詩歌估計要哭垮一堆少女。」

奇夫認真的評價。他覺得有些失落,或許在道理上,一個邁向王者之道的人,過去可以坎坷,但不適合憂傷。

「那麼,後來殿下你何時才真正能自由離開宮殿?」

「大概又半年後吧…」亞爾斯蘭抱著膝蓋,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般淡然。「父王聽巴夫利斯保證我夠資格參加軍演了,才讓我在那次操演中露臉。」雖說所謂露臉僅止於在皇宮正殿的露台上觀看兵士操演陣隊變化,然後朝所有人揮揮手致意,但自此之後禁令就自動消失了,他可以走出王太子宮,在皇宮其他地方走動,或者理所當然的步出宮殿,走到那些曾經偷偷摸摸才能到達的地方,但說也奇怪,後來他又去了故居改建的街區,或私塾幾次,雖然還是黯然,卻不再感到刻骨的哀傷了。

「那是因為已經下定決心了吧!殿下你是那種,真正、徹底下定決心後即使撞牆也不會回頭的人啊!」

浪蕩天涯看遍各種人事,總是玩世不恭的樂師難得嚴肅的分析著。

「是嗎?我有這麼嚴謹嗎?」

被稱讚的有些不好意思,亞爾斯蘭紅了耳根。聽到遠方似乎是耶拉姆和那爾撒斯在喊他,他匆匆的站起身,拍了拍腿上的落葉。

「嘿、殿下!」奇夫朝他舉起手,欲言又止。

「怎了?」

「沒什麼,殿下你去吧。」奇夫揮揮手,嘻笑著敷衍過去。

他本來很想問殿下是否知道有關於達龍的項鍊,那顆長年溫熱於胸口的青金石的事。


那肯定是另外一個精彩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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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完之後只想慘叫…我為什麼會把一個預計兩段搞定的東西寫成要兩萬字…(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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