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雨其濛

雨非霏 or F子
亞爾斯蘭戰記坑底,騎士殿下萬歲。
長髮傲嬌受控、娃媽、手作廚、COS魂、偶爾奮起的懶散寫手。

寶石 03

後來,當他們終於完整瞭解了隱蔽的真相之後,除了豁然開朗的辛酸之外,還會有一點責怪當初怎沒更機靈些早早看破其中矛盾,然而人多半是如此盲目的,身在迷障當中要能用澄澈清明的視角看穿細節,是多麼困難的事。

『有些事情,保持無知會比較好。』老將軍用一句世故的結論暫時堵住了姪子的追究,但仍阻不住又幾個月後雨季的那場意外。

若要問達龍是何時從效忠王室的軍人轉而成為亞爾斯蘭專屬的騎士,或許不該從亞特羅帕提尼的戰役,而是應該要追溯至更早,王子滿十一歲後第一個雨季的事件。

那是帕爾斯年末必定迎接的雨季,海風穿越峽灣從南方基蘭海港為起點,夾帶豐沛的雲雨,雷電交加如鼓笛隊鏗鏘滾滾而過般,降下豐沛的雨水到秋季豔陽烤乾下逐漸萎縮的河流。傾盆的大雨慣例會連下上一週左右,直到城鎮都宛如要被泡爛發霉,才以橫跨天際的巨大彩虹為結束。

作為一個以武力為優先發展的國家,雨季可是一年一度的訓練重點,畢竟虎視眈眈於大陸公路四面八方的國家,並不是每一個都與帕爾斯氣候相當。惡劣天候的作戰演習,可是馬虎不得,連國王都會親自下場指揮驗收。

為此,巴夫利斯已經暫時中斷了幾天的劍術課。

亞爾斯蘭雖然另有馬術、弓箭、地理、文學等課程要學習,但他最期待的還是每天下午的劍術課。雨季打亂了戶外課程不說,所有老師也都忙於雨季的軍演而紛紛告假,突如其然的假期反而讓已經習慣日子被塞滿的王子有些空虛。

或許就是空虛提醒了他一個被忙碌壓抑住的念頭。

過去那個哭一陣就忘一陣的念頭又重新回來了,幽幽地、悄悄地自黑暗中湧出,重新佔據了他的心頭,驅使著他在這大雨如注的時分裡溜出了房間,在偌大的宮殿裡遊蕩。厚重雲霧遮蔽陽光使得白晝亦如傍晚,沈重的雨珠壓彎了枝頭,造景的流水被攪得一團混濁,侍女們走過庭院時帶進的泥濘在走廊上擦了又沾、沾了又擦總沒個乾淨時候,因此誰也沒注意到稱病不要人來房間裡打擾的王子足跡也混在其中。

如果不是那天巴夫利斯與達龍終於在雨季操演告一段落,特地到太子宮來探視亞爾斯蘭,還真沒有人發現王子鬧失蹤了。

「快去找,小孩子腳程不快,應該不會跑太遠!」巴夫利斯固然吃驚,但還是沉著的思考王子可能去的方向。「沿著廣場外環找,殿下平常活動的範圍都仔仔細細的搜!」

侍女們慌張的點頭稱是後再次散開,後方巡守的奴隸們趕緊依指示再次去找人。

見旁人都差不多退開,巴夫利斯突然壓低音量指示姪子。「你沿著城牆找,殿下身子小,可能躲在樹叢下了。」

「城牆?」太子宮是不大,但是城牆高聳,除了正門與國王夫婦的寢宮相通知外,並沒有其他出口。達龍登時會意過來:縱然亞爾斯蘭最近已經絕口不提想出宮去的事情,但心裡頭肯定還是沒放棄過。

點點頭攏好雨披,達龍二話不說往大雨中奔去。滂沱之中,平日稀疏有致的植物造景全成了障礙,如果是行軍打仗還可一路砍劈過去,但現在他得在微縮的叢林裡尋找一個小孩。他一聲又一聲的喊,雨水阻斷了聲音,使得他的聲音被淅淅瀝瀝的雨響拆打的支離破碎。雨水順著城牆沖刷而下,將草坪攪成一團泥濘,踩踏過去便濺起一團團泥沙污髒了靴子和褲管,但達龍顧不上這些,他小心翼翼的將城牆由上方的磚瓦到下方緊鄰的矮灌木叢都依序搜尋個遍,卻是絲毫沒能找到亞爾斯蘭躲藏的蹤跡。

不安使他有些憤怒,這個麻煩的小王子啊!躲起來嚇嚇侍女們就算了,聽到他這樣呼喊還不肯乖乖冒出來,真是有些過份了。

他急切的翻開每一叢灌木,期待在下一秒就看見那個熟悉的小身影蹲縮在下頭,衝著他不好意思的傻笑,但一次又一次的落空,讓他越來越焦躁。

「找到殿下的衣鞋了!」

遠方傳來侍女悽愴的呼喊,他連忙三步併做兩步衝回去。

鞋子是從水池邊泥坑裡撿到,而衣服則是從雨季起瘋狂蔓生的浮萍下撈出的,領口精緻的金黃刺繡現在沾滿泥沙,本白的絹料現在被染成了黃濁,袖口已經鉤破,模樣悽慘的掛在侍女顫抖的手臂上。

「水池沒有很深啊…怎會…」侍女們臉色蒼白,幾乎快要暈了過去。

「不要胡說八道!」老將軍叱喝著阻止了不祥的發言。「再找一次,水池的水從哪邊引的?先堵起來讓它乾涸!」

奴隸們一聽全神色慌張不知所措,太子宮裡的水池原來只是造景兼防火用,還延伸了幾條溝渠作為排廢水用,引水的源頭還得回溯皇宮的主殿。若要先止住流水來源,便等於宣告了太子宮出了大事,被知道連個小孩都沒能守好,估計要惹來場腥風血雨了。

「伯父,還是先稟報陛下吧?」王子憑空失蹤實在非同小可,橫豎已經出事,與其等真的找到屍體才通報國王夫婦惡耗,不如趁早求援,懇請加派人手一同搜救,或許還能更快找到人。。

巴夫利斯沉吟半晌,眼裡明顯猶豫著。姪子的建議是正確的,但這正確並不適用於亞爾斯蘭與他形同陌路的父母,想到安德拉寇拉斯王對於皇太子隻字不提,連幾名萬騎長提出太子應參加一年一度雨季軍演都專斷否決,這樣的失蹤到底會得到怎樣的回應,細思起來令人有些絕望。

「唉──沒辦法了,我親自跑一趟吧!至少看在我這老臉上,王妃陛下應該不至於太為難我。」

苦著臉朝姪子擺擺手,巴夫利斯嚴厲的督促。「再去找,殿下一定沒離開太子宮,或許只是受傷了正在什麼地方等著,快繼續去找。」

風將豆大的雨滴掃進了走廊,打在達龍溼透的雨披上劈啪作響,他深吸了口氣,用力的點點頭,再次往花園盡頭的圍牆找去。

離開宮殿的方式極少,正門走是最不可行的,太子宮外的侍衛都知道國王下達的禁令,因此亞爾斯蘭絕不會傻到冒險從正門離開。翻過城牆或許是個考量,但城牆太過高聳,牆面又是平滑的,沒有什麼攀附的施力點,距離寢宮也隔著花園,因此不太可能從窗戶翻到城牆上再垂降出去,以小孩子而言,臂力也絕對不足夠。

剩下水路了。殿下的衣服會掉落在水池裡,表示殿下曾經在水池附近晃盪,水池本身不深,即使是小孩子也還搆的到底,溺水的可能性有但是不大,更大的可能是殿下尋著水池在找路。

邊搜索邊思考著,最終,水池延伸的細溝這答案終於自混亂的頭緒中躍了出來。

考慮通了搜索方向,達龍放棄原先的搜索路線,改往太子宮的另一個方向找去,那是服侍太子的侍女和奴隸們休息的地方,廚房、洗衣房、日用品倉庫都集中在那棟矮房之中。水池延伸出的水溝,就是繞過矮房後通往城牆之外。

但以一個身材嬌小的小孩子,一個決心要到牆外世界的小孩子而言,這條水溝已經足夠了。

平日忙進忙出的侍女和奴隸們全出動去尋找主子,矮房此刻唱起了空城,只有雨水順著屋簷滴滴答答的打在達龍的雨披上。

順著水流湍急的小溝,他很快就找到水道與城牆的交會點。

「殿下!亞爾斯蘭殿下!」達龍沉聲呼喊。

只有瀟瀟淅淅的雨聲仍在持續。

「殿下!求您快出來,這裡只有我達龍一人,請您快點出來!」

他的鎮定快要消耗完了,如果連這裡都找不到亞爾斯蘭,他真不知道還能怎麼辦。

惴惴不安使得等待似乎捱過了很久,其實並沒有幾秒鐘,一個細小的嘿聲,從城牆底下低矮的溝渠口傳出來。「殿下!是殿下嗎?」故不得靴子吸滿了雨水已經如鉛塊般沈重,達龍一腳踩進溝裡,蹲下身子探向溝渠口,把亞爾斯蘭從矮到僅容一個小孩匍匐的洞裡往外拉。

王子比想像的更狼狽,僅穿著溼透且骯髒的內裡,披散黏在頰上頸上的銀色髮絲也沾滿泥沙和浮萍,手臂滿是擦傷,一邊膝蓋還汨汨沁著血,已經染的淺色的褲管好大一片,幸好臉上還是掛著笑,看起來精神狀況不錯,甚至可以說是雀躍的。

「達龍你知道嗎?這條水溝真的通向外面,我剛才閉氣爬過去了,外頭是個暗巷,我…」

想到剛才所有人以為亞爾斯蘭溺水的絕望,達龍此時此刻怒氣幾乎要爆發了。如果亞爾斯蘭是他的親弟弟,他現在肯定先痛打這個惹麻煩的弟弟一頓。

「啪!」

見到達龍發怒的表情和高舉的手臂,亞爾斯蘭瞬間忘記自己王子的身份,只下意識以為要挨打而閉緊眼睛縮起肩膀,但響亮的巴掌卻是落在達龍自己臉上。

「達龍?」

預期中的疼痛沒有發生,亞爾斯蘭怯怯睜開眼睛,吃驚的望著跪在地上的達龍。

「臣沒有保護好殿下,讓殿下陷入危險中,請殿下原諒。」

「等、等一下,快起來啊達龍你站起來啊!」亞爾斯蘭慌張的撲上去想把達龍拉起來,但他那點薄弱的力氣根本比不上沉若磐石的千騎長。

「沒能帶殿下安全出宮,還弄的遍體鱗傷,達龍萬死不辭!」達龍低著頭執拗的道歉著,語氣無比苦澀。他是真的在心痛,為了單純而孤寂的王子必須尋這種方式逃離宮殿而感到心痛,十一歲該是在與玩伴無憂無慮打鬧的年紀啊!那怕是闖了些小禍,也是稀里糊塗讓人氣也氣不上心的,怎需要用這麼狼狽的姿態逃亡般離開家?

家。如果這是家,天底下又有像這樣冷漠的家嗎?如果不是前一個家庭溫暖歡暢的印記還停留在殿下記憶裡,這樣冰冷如監牢的家早該使人墮入黑暗。

就在這一刻起,他興起了自此影響一生的念頭──他想守住這樣天真的王子,愛說愛笑也愛哭,一笑起來鮮明嘹亮的模樣,直到永遠。

「不對不對!是我不好,達龍你不要生氣…」亞爾斯蘭死命扯著達龍的手臂。「我知道這樣可能會害到很多人,可是我忍不住,我觀察好幾天了,這邊只有奴隸會經過,不會被發現的!我只是想溜出去看看就回來,不是要逃走…」拉不動索性撲抱住對方搖晃,被達龍自罰的舉動嚇壞,亞爾斯蘭終於慌亂的抽抽噎噎起來。「對不起!達龍!對不起──你不要打自己!不要打自己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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